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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民事诉讼中的调审分离制度

2018-06-06 13:34:15 字体:

  我国的民事调解贯彻于诉讼的全过程,包括诉前调解、诉中调解以及执行中的调解。诉前调解是指在法院诉讼审理前,由法院安排专门人员进行调解,如调解成功,当事人可以请求法院出具民事调解书,如调解不成功,则可进入诉讼程序解决纠纷的一种调解制度。它是我国法院面对民事诉讼案件大幅度增加的现状,努力构建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的结果,是法院借助社会力量调处民事纠纷的新举措。对于诉前调解,可能会遇到当事人的诸多诟病,认为法院拒绝立案或者拖延立案,往往对诉前调解不予配合。与此同时,人民法院为诉前调解配备了调解力量以及大量社会调解资源,但事与愿违,不能很好地达到预期的司法效果。实践中,诉中调解的成功率较高,特别是各方对案情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后,才会萌发调解意愿,所以承办法官一般在审理过程中还需要主持调解这个环节,社会调解机构往往不参与,这即为目前的调审合一。调审制度是我国民事诉讼法的一项重要制度,是指当事人双方在法官的主持下,根据民诉法第13条第2款之规定,通过处分自己的民事权益来解决民事纠纷的一种方式。调审制度改革是民诉程序改革的重要议题。笔者认为,为充分发挥社会调解组织的作用,应在诉中调解中引入社会调解机构,同时避免承办法官过多参与调解,践行诉中调解过程中的诉调分离制度,此举将社会调解的资源重新配置在诉中调解阶段,可以明显提升审判质效。

   

  一、当前调审合一制度存在的弊端

  (一)调审合一难以落实民诉法第93条规定的调解原则

  我国民诉法第93条明确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应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在事实清楚的基础上,分清是非,进行调解。司法实践表明,当事人之所以愿意接受调解,往往是对于诉讼结果的判断存在不确定性,选择调解是为了避免最不利的诉讼结果的避险行为。笔者在审理案件时,往往在调查事实之前,根据当事人之间的抗辩归纳出法律关系和争议焦点,并对将适用于本案的法律和裁判准则进行释明。此时,如果当事人之间愿意和解的,则很快会在代理律师以及法庭的主持下调解结案。这些案件的调解通常是在事实没有查清的情况下就完成了。换言之,如果事实是非常清楚的,则当事人自己对案件结果有比较明确的预判,难有调解的余地。因此,窃以为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在事实清楚、分清是非的基础上进行调解,与司法规律和司法实践不完全吻合。

  (二)调审合一限制法官从事调解的工作方式的灵活性

  我国《法官职业道德基本准则》第13条规定,法官不得私自单独会见当事人及其代理人。2010年6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进一步贯彻“调解优先、调判结合”工作原则的若干意见》第19条规定,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法官可以在调解过程中分别做各方当事人的调解工作,但不得违反相关规定,私自单方面会见当事人及其委托的代理人。很显然,虽然最高法院允许法官在调解过程中为了调解的目的单方面与一方当事人接触,为调解而接触不认为是“私自”,最高法院称之为“分别做当事人的调解工作”。但最高法院同时明确要求,法官在调解过程中要约束举证言行,保持客观公正,平等保护各方当事人合法权益,不偏坦一方。实际上,法官从事调解的工作方式是非常不灵活的,法官的释明工作往往是“欲言又止”,害怕当事人因此对法官的公正性产生怀疑,对当事人的风险提示“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如果法官把利害关系讲得很清楚,会引起当事人的反感,当事人有可能会认为法官对案件的结果已经有了倾向性。特别是在调解不成的情况下,当事人会认为之所以承担不利后果是由于不配合法官调解的原因。这种情况下的判决反而容易引起当事人上诉甚至投诉信访,这种负面效果会影响法官主持调解的积极性,进而为规避调解可能引发的风险宁可选择判决,导致纠纷解决耗时又费力,这与尽快案结事了的司法目标显然背道而驰。

  (三)调审合一导致法官裁判难免受到调解过程中获知信息的影响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67条规定,在诉讼中,当事人为达成调解协议或者和解目的作出妥协所涉及的对案件事实的认可,不得在其后的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证据。第64条规定,法官在裁判中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有无证明力以及证明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法官在调解过程中从当事人陈述中了解的案件事实,一定会成为法官“生活经验”的一部分,势必会影响到法官对于案件事实的理解。在案件调解不成之后,法官的心证难免受到在调解时对事实了解的影响。如果法官根据证据规则认定的法律事实与当事人在调解过程中承认的事实不符合,法官将陷入客观事实和法律事实之间的尴尬境地。

   

  二、引入社会调解机构或调解员进行独立调解的优势

  (一)在自愿合法的原则下,调解员的调解方式灵活

  人民调解法第2条规定,人民调解是指人民调解委员会通过说服、疏导等方法,促使当事人在平等协商基础上自愿达成调解协议,解决民间纠纷的活动。因此,人民调解程序可以不查明事实,可以不分清是非,只要遵循自愿、合法的原则,可以最快捷的程序促使当事人之间解决纠纷,实现案结事了的目的。调解其实是一门独立的学问,涉及心理学、社会学等学科,可以面对面、背靠背等各种合法多样的方式进行,其专业性也可以更高。

  (二)不具备强制力情况下,主观能动性可以得到更大发挥

  在调解制度下,调解员判断事实的主要方式是相互盘问,可以不看证据凭直觉进行,其工作主要围绕调解达成而展开,故可以不受现有证据及其他案卷材料束缚。同时,对当事人来说,其言论不作为庭审发言而影响法官心证,当事人会在调解程序中畅所欲言,而不用担心任何不利后果。当事人在调解过程中承认的不利事实,也不会成为法庭裁判时对其不利的证据。当事人有权自由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而通过意思自治的方式与对方达成一致。

   

  三、落实调解与裁判分离的机制有助于提升司法质效

  (一)有助于避免调解与裁判主体混同可能带来的角色职能冲突

  调解与裁判分离的机制,可以避免出现同时担任裁判与调解的工作人员在角色职能与职业伦理上的冲突。法官与调解员对事实的内在判断与逻辑推理,思维模式上存在差异。调解阶段对事实所形成先入为主的认知,可能在裁判阶段影响法官判断。在加拿大魁北克法院,调解和裁判由不同法官担任。当事人没有选择调解员的权利。在纠纷当事人共同提出调解要求时,签署保密承诺书,保证不披露有关调解程序运作的事项,从而实现调解程序的灵活性和便利性,鼓励当事人毫无保留、坦率的讨论。

  (二)有助于避免出现“以拖逼调”、“以判压调”的不良现象

  “以拖逼调”、“以判压调”均违反了当事人自愿调解原则,损害司法公信力,颇受当事人及社会诟病。因此,设计必要的分离机制作为“防火墙”,是符合制度理性的。例如在比利时法院,法官可以主持调解,但不参与后续同一案件的审理。只要当事人请求调解,法官必须中止对案件的审理,并由指定的专职调解员对案件展开独立的调解程序。如果当事人向法院表明调解不可能或者拒绝继续接受调解,案件就应在15日内回到审理程序并由法官做出及时裁判,以免诉讼拖延。

   

  四、关于我国的调审分离制度实施方式的建议

  (一)从资源配置上,将社会调解力量配置在诉讼中,同时落实诉调交叉与分离的联动机制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进一步深化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改革的意见》明确,引入相关调解、仲裁、公证等机构或者组织在法院诉讼服务中心设立调解工作室,健全人民调解、商事调解、行业调解、司法调解等的联动工作体系。法院要加强与人民调解组织,与商事调解组织、行业调解组织的对接,积极推动具备条件的商会、行业协会、调解协会、民办非企业单位、商事仲裁机构等设立商事调解组织、行业调解组织,在投资、金融、证券期货、保险、房地产、工程承包、技术转让、环境保护、电子商务、知识产权、国际贸易等领域提供商事调解服务或者行业调解服务。以上措施为诉讼中的调解筹措了社会调解力量。

  (二)从程序安排上,允许诉讼和调解“交叉并行”,实现“两条腿走路”

  上海知产法院在处理31个系列案件的过程中,承办法官和立案庭进行充分沟通后,及时委托人民调解委员会对案件进行诉中调解。人民调解委员会按照该组织调解程序受理案件并安排调解员组织调解。调解员耐心听取当事人意见,引导当事人权衡利弊,寻求共赢。与此同时,案件的审理工作不中断,法官通过召开庭前会议,听取双方已经达成的共识以及存在的争议焦点,就案件的法律适用、审判流程等进行详细释明,以利于双方对案件判决风险的评估。在此基础上,调解员向双方当事人提出调解方案建议,双方当事人经过其代理律师的充分评估,最终达成一揽子调解协议,且被告当庭履行了调解协议,案件得到圆满解决。该案件涉及到对31项专利商业价值的评估,案卷多达几十本,审理对象包括专利技术方案与现有设计的比对,境外网站、刊物的查明,专利商业价值的评估等,需投入的工作时间、工作难度无法估量。通过审判和调解的联动机制,案件在基础审限内顺利结案,且被告当庭履行调解协议,此举既节约了当事人的诉讼成本,也提高了审判质量和效率。

  (三)从职能分工上,诉讼和调解“双向联动”,共同服务于同一个目标

  在上述类型的案件调解过程中,法官的角色在于解释法律,调解员的角色在于寻找纷争的解决方案,当事人有调解的思想基础和外部支持,同时又无案件久调不决之忧。承办法官遵循“两原则”“三步骤”的工作方法,即坚持调解自愿合法原则和公平原则,在审理过程中,对当事人进行了风险释明、审判流程释明、法律释明,从法律角度帮助当事人分析案件走势,但不发表任何倾向性意见。人民调解委员会的调解较为灵活,通过“背对背”沟通,联系双方寻找差距、最终促成当事人形成共识。

  总结来说,调审分离制度中的诉中调解有如下特点:第一,诉中委托调解,避免当事人对调解的抵触情绪。第二,法官与调解员、裁判与调解分离,避免了法官主持调解可能对案件裁判造成的不利影响。第三,调解期间不停止诉讼程序,调解程序和诉讼程序二者并行。第四,只要一方不拒绝调解,调解程序不停止,并保持与诉讼程序的平行进行。第五,法官仅负责裁判,成为纯粹的解释法律的人。调解员负责促成双方自行达成和解、提出调解方案,促成形成共识。

  实践表明,在诉讼过程中调审分离的机制充分发挥了调解员调解和法官裁判的各自制度优势,同时避免了各自缺陷,二者既交叉又平行进行,大大提高了民事纠纷的审判质效。


  * 上海知识产权法院三级高级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