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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民:视觉中国事件引发的版权深度思考

2019-04-25 09:18:02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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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我国版权保护力度在不断加大,全社会版权保护意识也在不断上升,版权保护成绩斐然。近期发生的视觉中国事件,不仅引起公众对视觉中国权利基础、运营模式、维权行为的讨论和抨击,而且引发社会对版权保护及版权秩序的关注和思考。

笔者认为,一方面,根据我国著作权法及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只要视觉中国通过原始或继受方式取得了照片或图片的著作权,便有权在其权利范围内行使著作权,开展维权行为。另一方面,视觉中国经营的商品具有特殊性,虽然照片、图片等作品可以作为商品进行交易,但是其绝对不是普通商品,视觉中国在运营过程中,不能仅以盈利为目的,还要受到版权秩序、甚至公共利益的限制。

1著作权法保护对象问题

视觉中国能否对黑洞、国徽、国旗等图片享有版权?对照片或图片的版权能否涵盖对所拍摄的实物或者人物的相关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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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中国”被共青团发微博喊话:“国旗国徽的版权也是贵公司的?”至此,“视觉中国”的版权问题讨论进入白热化。其实讨论这个问题首先应当考虑著作权法保护的是什么?

根据TRIPs协定的内容,版权的保护应该延及表述方式,但不延及思想、程序、操作方法或数学概念本身。著作权法保护独创性的表达,不保护实物本身,即使国旗国徽具有公共资源的性质,但是通过不同的拍摄技术、场景等方式创作出的关于国旗国徽的照片,仍享有著作权。

由此可见,著作权法保护作品中的独创性表达,而不是实物本身。例如,同样的景点,由不同的摄影师或不同的个人拍摄出的照片,这些照片均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摄影作品,受著作权法保护,著作权通常由拍摄者享有。

可分为两种情况讨论:第一,不同拍摄者对相同景点拍摄的照片,根据拍摄者的技术、视角、采光等不同,拍摄出来的照片画面也不尽相同,照片的著作权由拍摄者享有;第二,即使不同拍摄者对相同景点,拍摄的照片画面相似,但著作权法允许作品雷同,根据拍摄者的独立创作拍摄的照片,构成摄影作品,拍摄者对摄影作品享有著作权,但不等于对拍摄对象享有权利。

同理,关于国旗国徽的照片,由于著作权法并不保护国旗国徽实物本身,而保护的是独特的视角、采光及拍摄技术,最终展现出来的独创性表达,因此,即使国旗国徽具有公共资源的性质,但是通过不同的拍摄技术、拍摄场景等方式创作出的关于国旗国徽的照片,仍享有著作权。但是关于国旗国徽的图片,当不属于摄影作品时,不再受著作权法保护。

正是由于著作权法保护对象是独创性表达,而并非实物本身,因此使用者即使获得照片或图片所拍摄实物所有者授权,也不意味着能对照片或图片进行商业使用,还需要获得照片、图片的著作权人的许可和授权。

除了为了个人学习、研究或者欣赏、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等合理使用外,一般公众平台的使用行为都可被界定为商业使用,包括有盈利、有盈利可能性、以宣传为目的等行为。

如果拍摄对象是人,《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享有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隐私权、婚姻自主权等权利。”

《民法通则》第一百条规定:“公民享有肖像权,未经本人同意,不得以营利为目的使用公民的肖像”,需同时获得照片著作权人及肖像权人的授权许可后,才能对照片进行商业性使用;当然,如果摄影师在拍摄时已获得肖像权人的授权,这种情况下仅需获得著作权人的授权许便能进行商业性使用。

由于著作权法保护作品的独创性表达,而非实物本身,如果拍摄对象是物,仅需获得著作权人授权,无需经过物权人事先同意;当然,对于个别特殊物,仍需经物权人同意、许可,才能进行拍摄。

2照片或图片权利基础问题

视觉中国对网站上的照片或图片是否享有著作权、能否进行维权?

严格保护知识产权是法治原则的重要内容,尊重和保护知识产权是当前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的共识。

根据《著作权法》第十条规定,著作权包括人身权和财产权,其中,人身权包括发表权、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四项权利,财产权包括复制权、发行权、出租权、展览权等权利。

摄影师或制图者可将其享有的照片或图片的财产权部分或全部授权给视觉中国,视觉中国可继受取得照片或图片的著作权。视觉中国对于自己享有的或通过著作权人合法授权取得的照片或图片的著作权,应受到《著作权法》的平等、充分保护;对于他人未经授权、未支付报酬而使用照片或图片的行为,可以依法委托律师进行维权,并且有权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获得相应的赔偿,其相关维权行为应该得到支持。

值得注意的是,摄影师或制图者不能许可或转让对照片或图片的人身权,因此,视觉中国在许可使用时,应严格标明照片或图片的拍摄者、创作者的名字,保护拍摄者、创作者的署名权等人身权。

同时,法治原则也要求杜绝视觉中国不正当的维权行为。视觉中国对权属不明、权利人放弃著作权、公共领域的照片或图片加上自己的水印后,收取费用,并进行维权,显然缺乏正当的权利基础,明显属于违法行为,有违《著作权法》的立法目的。

3维权利益的分配问题

摄影师或制图者能否分配视觉中国所获得的维权利益?

视觉中国通过转让、许可等方式受让取得照片或图片的版权。

如果摄影师或制图者将著作权、著作权维权及获得赔偿的权利一并转让给视觉中国,摄影师或制图者无权就所获赔偿款进行分配。

如果摄影师或制图者将照片或图片许可给视觉中国,双方可在许可协议中明确约定维权获赔的分配比例或数额。同时,关于分配比例或数额的约定应严格遵守《民法总则》、《民法通则》、《民事诉讼法》关于代理的法律规定,并且充分考虑作者的付出和劳动的基础,索赔的金额应考虑照片或图片的市场正常许可费或类似作品的市场正常许可费。

4经营模式问题

视觉中国是集体管理组织吗?是否受到著作权集体管理相关法律法规的调整?

有人认为“视觉中国”的经营模式属于“著作权的集中管理”。其实,“视觉中国”的经营模式实质是“版权代理”,并不是“著作权集中管理”。

该模式与“著作权集中管理”制度相比,互有优劣。优点是非常灵活和便捷,市场化程度更高,缺点是国家版权监管困难,协商定价机制难以形成,容易形成行业垄断。

如果“视觉中国”要从事著作权集中管理,必须履行审批、登记注册等相关手续和程序,否则企业基于营利的目的经营,就有可能损害社会公众利益和版权秩序。

将图片维权作为商业运营模式发展,集中海量图片进行许可,必要时候进行大面积维权,这种商业模式会造成一定范围内的垄断,版权使用者适用“合理使用”、“法定许可”、“合理价格”等制度时将难以得到保障;同时,著作权保护具有独创性的智力成果,智力成果的创作具有特殊性,即需要有前人智慧作为基础,创作出的智力成果也需要为后人提供学习的机会。

因此,即使“视觉中国”不是“著作权集中管理”,也应该考虑实际创作者的利益及整个社会版权的秩序,受到版权秩序的规制。

5优化管理问题

视觉中国应如何完善自己的版权管理?

(一)完善网站的版权声明

作为版权代理,视觉中国如何发布合法、明确、全面的版权声明,是其运营照片或图片版权的重要环节。

视觉中国的版权声明应该包括以下信息:第一,作品类型,属于是照片还是图片?第二,权属声明,明确表明照片或图片的著作权归视觉中国所有;第三,著作权人的基本信息,包括名称、地址、联系方式等信息;第四,使用照片或图片时获准许可使用的方式,包括具体使用方式、联系人、必要时注明作品的价格、收费方式等;第五,发现侵权行为时的处理方式等。

(二)严格审查照片的权属,完善自己权利基础

“视觉中国”对用户上传作品,审查不严,造成法律风险,应该承担责任。“视觉中国”应不断改进运营模式,其作为拥有海量图片内容的平台方,对外通过授权许可收取费用并进行维权诉讼获得巨额赔偿,从权利义务对等的角度而言,平台方对平台中的图片权属应施以更高的审核义务。

即使是对已长期签约作者上传的作品,平台也应当核实图片,确认权利人身份,明确著作权归属,“视觉中国”应当加强自身监管力度,避免在运营中存在的法律风险。如果平台未尽审核义务,一旦发生法律纠纷,则“视觉中国”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虽然《著作权法》及《著作权法实施条例》明确规定了作者的认定及著作权的归属,但是在实践操作中,如何确定作品的作者及著作权归属是十分复杂和疑难的问题。

《著作权法》第九条规定:“著作权人包括:(一)作者;(二)其他依照本法享有著作权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创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

在传统环境下,可依据照片或图片的底稿、原件、版权登记证书等初步认定作品的作者及著作权权属;而在互联网环境下,随着需要审查的照片或图片数量激增,筛查证明材料的真伪、确认真正的著作权人变得更为复杂。作为专门从事版权运营的平台,视觉中国应设置独立部门和专业工作人员,对照片或图片的来源与权属进行严格筛查,必要时,还需通过面谈、商谈、调查等方式确认作品权属。

综上所述,视觉中国是作为商业实体而存在,其正当经营行为,正当行使著作权法的行为,应当受到法律法规的保护。但是,照片或图片等作品属于“特殊商品”,具有垄断性、基于前人智慧等本质特质,视觉中国在运营过程中,除了追求盈利外,还应考虑版权秩序及公共利益的维护。视觉中国的运营不仅要遵守民法、著作权法等民事法律法规,还要受到行政法律法规的规制及行政部门的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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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民,法学博士,北京市伟博律师事务所主任,中国政法大学知识产权研究中心研究员、副秘书长。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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