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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嘱(小说)

2019-07-05 09:58:11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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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9:我与人工智能”为主题,上海市法学会、中国知网、《东方法学》编辑部面向全球征文,上海市法学会将邀请部分获奖作者到沪参加2019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有关活动,欢迎投稿(6月30日截稿)。

 征稿将按不同年龄组别、不同体裁类型(学术作品、文学作品)分别进行评奖

微信公众号“上海市法学会”择优刊登大赛征文

中国知网《中国法律知识资源总库-会议论文库》择优刊登优秀学术类文献,并给作者颁发收录证书

本文作者简介

宋元霞,37岁

上海天尚律师事务所工作人员

本文为文学作品(小说)

点击链接了解更多详情:“2049:我与人工智能”有奖征文大赛

故事梗概:一位富豪将全部遗产留给了一台人工智能机器人“小福特”,遭到其子女亲友的强烈反对。经过激烈的庭辩,法院裁定遗嘱有效。一年后,小福特卷入一场车祸,各方对机器人是否应当承担刑事责任又一次展开了辩论。最终,按照权利义务对等的原则,小福特被判决有罪并被强行收治。围绕着车祸的原因,真相也渐渐浮出水面。

一、庭辩

“法官大人,原告认为,福特先生在遗嘱中指定的遗产继承人,只是一台机器,不是真正的人,不具备继承遗产的主体资格。因此,我方主张该遗嘱无效。福特先生的遗产,依法应当在其子女、亲友等相关权利人之间进行分配。”

原告席上,原告代理律师布莱特首先表明了立场。这是一起奇特的遗产纠纷案,也是2049年伊始街谈巷议的热门八卦。被继承人福特先生是一家高科技集团的创始人和董事会主席,也是世界排名前十的富豪。他生前指定自己的全部财产由其亲手制造的一台人工智能机器人继承。他去世后,遗嘱的执行却遭到了其子女、亲友的强烈反对。他们重金聘请了业界最负盛名的遗产继承律师布莱特,共同向法院提起了诉讼。虽然这些人各怀心思,未来也不免为了遗产分配问题对簿公堂,但就目前来看,他们的立场是高度一致的——请求法院裁定福特先生的遗嘱无效。

“尊敬的法官大人,原告的主张是没有依据的。我们应当尊重福特先生的遗愿,由其指定的继承人小福特先生继承遗产。”被告代理律师科恩站起身来,简单陈述了己方的观点。在他身畔,本该坐着被告的位置上,却支着一台酷似平板电脑的机器,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是一台人工智能的远程人机界面。

“反对!法官大人。”布莱特立即展开攻势,“科恩先生口中的小福特先生,只是福特先生生前制造的一台人工智能机器人。福特先生的子女、亲友均健在,却让一台机器来继承福特先生的遗产,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布莱特故意将“机器”二字咬得特别重,口气中不无嘲讽。旁听席上的众人发出一阵嗤嗤轻笑,显然也觉得让一台机器来继承遗产有些匪夷所思。

“法官大人,布莱特先生的观点并不成立。”科恩不慌不忙地抚了抚衣襟,起身回应道,“遗产的分配,首先应当尊重被继承人的遗愿,只有在没有遗嘱的情况下,我们才需要根据血缘亲疏来确定继承顺序。福特先生已经在遗嘱中明确指定了小福特先生为其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在这种情况下,其子女、亲友都理所当然地被排除在遗产分配之外。而且,即便我们要讨论感情亲疏,相比任何一位原告,小福特先生都拥有与福特先生更为亲密的关系。众所周知,福特先生早年离异,子女随前妻生活,双方并无往来,与各位亲友的关系也比较疏远。相反,他却在小福特先生身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作为世界顶级的计算机专家和执掌着一家数万亿美元市值公司的成功人士, 福特先生花费了无数时间,亲手编写了小福特先生的全部代码,并亲力亲为地进行了上千次测试与改进。这一点,福特集团的员工都可以证实。福特先生甚至将自己的姓氏和名字赋予了小福特先生,这表明他已经将后者视作自己的儿子。 即使原告方至今仍然拒绝使用‘小福特先生’这样的字眼来称呼我的当事人,却无法否认这种恰如父母对子女般的无私付出和深厚的情感寄托!”

科恩环视全场,语调深情而激昂。他身后的展示屏上适时出现了一帧帧图片,那都是福特先生生前研发这款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场景。只见图片上,福特先生神情专注,时喜时忧,看向小福特的眼神饱含着爱与期待,正如一位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

“反对!法官大人。”布莱特大声反驳道,“无论福特先生对这台人工智能机器人有多么深厚的感情,都不能改变其并非人类的事实!”

似是早有预料一般,科恩微微一笑,随即手指轻点,屏幕上的画面立刻切换成了一只只猫狗。它们或是憨态可掬,或是高冷倨傲,却无一不毛皮光鲜,意态闲适,无疑都是受到精心照料的宠物。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嗡嗡私语,显然,众人对科恩突然展示这些宠物照片不解其意。

“法官大人,我很遗憾,身为业内知名的遗产继承律师,在继承人的物种问题上,布莱特先生却似乎有些孤陋寡闻了。”

说到这里,科恩故意停下来,略带挑衅地扫了布莱特一眼,才继续侃侃而谈道:“屏幕上这些猫狗,同样并非人类,却继承了巨额的遗产。例如这只德国牧羊犬,冈瑟四世,拥有3.75亿美元的资产,而它之所以这么有钱,是因为它继承了其父亲冈瑟三世的财产,而冈瑟三世的财产则是从其主人奥地利女伯爵卡洛塔夫人那里继承来的。”

“再看下面这五只狗,是著名脱口秀主持人奥普拉的宠物。奥普拉在遗嘱中留给它们共3000万美元的遗产。”

“还有这只猫,是香奈儿首席时装设计师卡尔⋅拉格斐的宠物,继承了大师350万美元的遗产。至于这只黑猩猩,它是著名歌手迈克尔⋅杰克逊的宠物,继承了主人留下的200万美元的遗产。”

“上述继承案例,被继承人都是社会名流,他们的宠物并非人类,却继承了主人留下的巨额遗产,甚至在宠物死后,这些财产又传给了并非人类的宠物后代。如果我们研究一下普通人的继承案例,说不定会发现更多并非人类的宠物继承主人的遗产……”

科恩故意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并非人类”,将布莱特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反对!法官大人。这些宠物所谓继承的遗产,都是人类代管,它们没有处分权!而处分权是所有权的核心,是财产所有人最基本的权利!没有处分权,又谈何对遗产的真正继承!科恩先生这是在避重就轻,误导听众!” 显然,布莱特被科恩这招“以彼之道,还诸彼身”弄得颜面尽失,急切之下,说话就没那么客气了。

“法官大人,请恕我不能同意布莱特先生的观点。”科恩早已在法庭上练就一身钢筋铁骨,面对布莱特的当庭斥责,不以为意地笑道,“我想提醒布莱特先生注意,没有行使处分权,和没有处分权,存在本质区别。如果继承人是一个没有民事行为能力的婴儿,在其成年之前,遗产也会由监护人或机构托管,但我们能说他在成年之前都没有继承遗产吗?显然并非如此。继承人的身份,从遗嘱订立的那一刻即确立,遗产的继承,也应从被继承人死亡那一刻开始,这一点无可争辩。至于继承人是否为人类,是否有处分遗产的能力,都不是继承遗产的必要条件!”

科恩的分析丝丝入扣,合乎逻辑,旁听席上一片静默。几名媒体记者一边记录一边点头。显然,第一回合的交锋,科恩略胜一筹。

“法官大人,科恩先生的推理看似无懈可击,却回避了一个重要事实。” 布莱特不愧是一名经验老道的律师,虽然开场失利,却很快冷静下来,再次展开进攻。

“猫狗等宠物与人类都是生命体,同根同源,人类在感情上将之当作自己的一员,甚至给它们人的待遇,无可厚非。狗历来被视为人类最忠诚的朋友。在古埃及,无论是偶然还是故意杀死一只猫,杀猫者都要以死抵罪,家中如有猫去世,家庭成员就要剃掉眉毛表示哀悼。所有这些说明,宠物像人一样继承遗产,有深厚的文化背景。从自然角度来说,动物在自然界中生存,也会对某些自然物形成一定的占有关系,例如一头狮子拥有自己的狩猎领地,一只鸟拥有自己的巢穴。这种占有虽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所有权,却符合自然法则,也符合人们的认知。反观科恩先生口中的小福特先生,无论怎么美化,终究是一台没有生命的机器,是人类制造的工具,甚至从本质上说,它也是福特先生拥有的一项财产!一名农夫绝不会将田产留给自己的锄头,一个富翁也不能将自己的珠宝留给自己的古董,为什么?因为物与物之间根本无法形成占有关系!”

经过前次交锋,布莱特在措辞上变得谨慎了许多。他不再宣称小福特“并非人类”,而是直指其“实则为物”。这两种提法看似相同,其实在逻辑严密性上却有天差地别。旁听席上顿时有不少人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看来这位遗产继承领域的金牌律师,确实不是浪得虚名。

将听众的摇摆尽收眼底,科恩从容一笑,站起身来,朗声道:“法官大人,请恕我也不能同意布莱特先生的这一观点。我们不能简单地将我的当事人小福特先生视为物,他应当被视为人类并享有人类的权利!”

此言一出,旁听席上一片惊异唏嘘之声。众人纷纷把好奇的目光聚焦到科恩身上,看这位律师要怎样巧舌如簧,才能将一台机器说成一个大活人。

“法官大人,首先我想说的是,从历史上看,法律对人的定义是在不断变动中的。在很多古老的文明中,妇女不被视为人,而是男人的财产,通常属于她的父亲、丈夫或兄弟。相应的,在这些文明的法律体系中,强奸罪是属于侵犯财产罪,换句话说,受害人不是被强奸的女性,而是拥有她的男性。因此,法律对于强奸罪的救济措施就是所有权的转移——强奸犯付出一笔聘礼给女方的父亲或兄弟,而她就成了强奸犯的妻子。这在犹太人的《圣经》里有明确规定。 ”

“同样,孩子也被视作父母的财产,而不是受法律保护的人。世界上现存第一部比较完备的成文法典《汉谟拉比法典》中规定:建筑师建造的房屋倒塌,如果压死了房主,建筑师要被判处死刑,但如果压死的是房主的妻子儿女,就用建筑师的妻子儿女抵命。这种规定在我们看来极为荒谬,但在古巴比伦人眼中,却是天经地义。”

“即使是到了文明时代,距今不到三百年前,美国国父签署《独立宣言》、宣称人人生而平等时,数百万的黑奴却根本无法享有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因为他们根本不被看作人,而是财产、货物和牲口一样的工具。如果时间倒退三百年,今天在座的大多数人,也许根本就不被允许进入这个神圣的法庭,因为他们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人!”

科恩的目光缓缓扫过原告席、旁听席,最后竟落到了高高在上的法官身上:“尊敬的法官大人,纵观历史,我们可以看到,法律对人的定义曾经是多么的狭隘,剥夺了多少人幸福生存的权利!在人类文明已经如此昌明繁盛的今天,在人工智能已经高度发达甚至与人类并驾齐驱的情况下,我们的法律,难道不应做出一些改变吗? ”

科恩的声音激荡在半空。众人顺着他的视线向上看去,这才意识到,端坐在法官席上、面无表情回望着科恩的法官大人,正是一名黑人女性。

生怕法官被科恩的一番高论说动而做出什么惊人的裁决,布莱特急忙插了进来:“反对!法官大人。按照科恩先生的逻辑,如果我们将人工智能视为人而不是物,那么一名男性购买了一个人工智能充气娃娃,并且没有询问其意见就与之发生了性交,我们是否要以强奸罪起诉他?”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嗤嗤的笑声。这个驳论有些低俗,却非常到位,而且那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暧昧,往往最能拉近人们心底的距离。几名男性听众看向被告席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轻蔑与玩味。

“法官大人,小福特先生并不是一台普通的人工智能机器人,他是福特先生心血和智慧的结晶。早在十年前,他就通过了图灵测试。这意味着他已经具备了人类的心智,在思维意识上与我们一般无二!在过去十年中,他实际上作为福特先生的助手和智囊,在福特集团的经营管理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其思维决策水平,不下于当世任何一位成功的企业领导者。这些在福特先生的遗嘱中都有清楚的阐释!”

“反对!法官大人。具有人类的思维,难道就可以等同于人吗?科恩先生口口声声将这台人工智能机器人视作人类,并为此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实际不过是在用繁复无比的语言编织出一件皇帝的新装。撇开这些,即使是一个孩童,往那个位置看上一眼,也能做出最直观正确的结论!”布莱特隔空指向被告席上的那台人机界面,大声驳斥着科恩的观点。一时间,法庭的气氛陷入胶着。

“法官大人,究竟什么是人,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是否拥有和我们一样的血肉之躯的外形,就是人呢?如果是这样,那么以福特先生的财力,他完全可以用高科技为小福特先生覆上一层人造肌肤,接上灵活的机械肢体,使他看上去与人类并无二致,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将作为人最本质的思维内核呈现在我们面前。反观我们自身,却在日益与机器融合——残疾人靠智能假肢行动自如,盲人靠人工视网膜和视觉识别芯片重新获得视力,瘫痪患者靠植入大脑的芯片操纵智能家电实现生活自理。也许很快我们都会在大脑中植入可以增强思维运算能力的芯片,到那时,我们与小福特先生又有什么本质不同?仅仅是我们大脑中还留有一部分神经元而后者完全基于硅矽晶片吗?那区分两者的比例,应该是50%还是70%?又应由谁来确立这个标准,由谁来进行鉴别?肉体是思维的载体,而思维本身才是决定我们之所以为人的本质因素。如果我们不承认这一点,那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从手术台上醒来,就会被告知我们已不再被视为人类,从而失去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

静默缓缓流淌在法庭上,显然每个人都在思考。科恩直面着法官,舒缓而深沉地总结道:“法官大人,32年前,沙特阿拉伯将公民权授予一台名叫索菲亚的人工智能机器人,说明人们早已认可人工智能具备人类的某些特质。32年后,难道我们就不能更进一步,赋予人工智能更广泛的人的权利?退一步来说,即使今天我们还无法完全接纳小福特先生为人类的一员,还无法像尊重人类一样尊重小福特先生的权利,那我们是否也应当尊重逝者的遗愿,尊重福特先生对其私有财产的处分权?毕竟,我们社会民主自由的核心基石,就是对个体合法权利的尊重。如果我们连福特先生对其私有财产的神圣权利都不能尊重,那受到损害的,又何止是福特先生一人?

屏幕上再次映出了福特先生的巨幅照片,衬得原告方的脸一片灰败。科恩这个回马枪杀得极为漂亮,直接掐住了西方民主自由价值观的命门——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没有绝对压倒性理由,而妄图撼动这一基石,只会造成人人自危的结果。

法官很快宣布了裁决。在那份措辞谨慎的裁决书中,她对小福特是否应当被视为人类避而不谈,却确认了其是福特先生遗产的唯一合法继承人。法官甚至也使用了“小福特先生”这样的字眼,其中的倾向性不言自明。

沉重的法槌刚刚击落,激动的媒体就蜂拥而上,将科恩和小福特围了个水泄不通。小福特一改他在法庭上的缄默,用充满磁性的人工合成声音发表了他进入公众视野以来的首次演说,将这次胜利称为全人类的历史性进步。然而,相比法庭上的滔滔雄辩,此时的科恩却显得沉默寡言了许多,他只是隔着人群,面对老福特的照片默然肃立,似乎是在向老东家汇报已经完成了他的嘱托,其敬业精神,令人肃然起敬。

二、酒会

接下来的一年里,正式接管福特集团的小福特可谓是春风得意。首先,集团董事会所担心的员工因为不愿接受一个机器人的领导而大规模离职的情况并没有出现。相反,绝大部分普通员工并不在意老板是谁,他们更关心自己的薪资福利和职业前景,很多人甚至更欢迎人工智能成为老板——毕竟,小福特只在意业绩和工作量,而不会因为谁周末陪他打了高尔夫就对谁另眼相看。

从集团业绩来看,小福特也毫不逊色。得益于更加公平透明的晋升环境,福特集团的研发水平创出历史新高,成果转化率和市场占有率傲视同侪,带动了经营利润的稳健增长。从投资业务来看,小福特更是将强大的运算能力发挥到极致。通过互联网,他监测着全球经济和金融市场的瞬息万变,对所有高科技产业的最新动向了然于胸,并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对海量数据进行分析比对,筛选出最具投资前景的公司,投资孵化率和回报率都达到了一个较高的水准。最后,连董事会也不得不承认,人类智慧与机器的运算思维结合在一起,可以组成一个完美的团队——考虑到过去一年中,董事会其他成员的智慧主要表现为在小福特提出的议案上签字,这句话听上去更像是他们给自己拿的高薪找了个台阶。

一年后,恰逢福特集团年度业绩发布暨小福特正式接手集团一周年之际,福特集团举办了盛大的庆祝酒会。科恩作为小福特的私人法律顾问也受到了邀请。酒会上,作为对科恩曾经立下的汗马功劳的回报,福特集团与科恩的律所签订了为期五年的独家法律服务合同,真可谓是互利双赢,宾主尽欢。人人都清楚,只要不出意外,攀上了福特这棵大树的科恩和他的律所,定会一飞冲天,成为法律服务界雄踞一方的霸主,今后名扬四海、日进斗金,都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酒会结束后,偏偏发生了一场意外。

三、车祸

事情还要从酒会散场时说起。由于签下了这样一个大单,科恩难免多喝了几杯,待到散场时,已是步履蹒跚、不胜酒力,显然无法再开车回家。而陪同科恩前来的律所同事,包括他的助理,在签约仪式热烈气氛的带动下,也都或多或少喝了点酒。事实上,环视整个酒会现场,与科恩相熟且又没喝过酒的“人”,大概就只剩小福特了。

本来,开车送科恩回家这件事,是无论如何找不上小福特的——他那占地十平米的超级主机安放在福特大厦顶层原先老福特的办公室里,通过遍布全球的网络,他可以随时接入任何现场,根本无需像人类一样,开着车子在一地与另一地之间奔波。然而,这样不见其人却又无所不在,给人的感觉太过怪异,因此,平时小福特出席什么活动,包括此前出庭时,都会在现场摆放一台远程人机界面,营造出一种近似人类的存在感。活动结束后,这台人机界面就会被放回一辆由小福特远程操控的阿斯顿马丁,返回其在福特大厦的办公室。久而久之,人们都习惯了小福特以这种方式往来于各种公众场合,也习惯了将那辆阿斯顿马丁当成小福特的座驾。酒会散场后,当助理扶着酩酊大醉的科恩左右为难之际,自然也想到了小福特和他的阿斯顿马丁。

载着人机界面和科恩的阿斯顿马丁很快驶上了一条盘山公路。夜风习习,车厢内流淌着马勒第二交响曲,这也是老福特生前最爱的曲子。 乐曲已经进入终章。凄婉的女中音哀哀切切,倾诉着对脱离尘世苦难的渴望。突然,曲风一变,沉寂许久的管风琴亢然奏鸣,垂朽的生命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沐浴着诸神的荣光耀然升华。而就在这时,前方迎面驶来一辆校车。

以小福特的多任务处理能力,即使此刻他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商业谈判,也完全有能力避过这辆校车。但不知为何,随着校车越驶越近,小福特的汽车却丝毫没有减速避让,反而大开车灯,猛力鸣笛,向着校车呼啸而去!

校车司机惊得魂飞天外,千钧一发之际猛打方向盘,以一个间不容发的角度插入了阿斯顿马丁和山体之间的空隙。一时间,碎石迸射,火花四溅,两车侧面相撞的刚猛劲道将山体刮出一道深深的凹痕,也在校车车身上撕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口子,却避免了正面撞车很可能导致的翻滚坠崖。同时,由于校车的底盘较高,车上的师生除了饱受惊吓之外,并无一人受伤。

回魂之后的校车司机立刻拨打了911。警方和救援人员随即赶到,扣下了那辆阿斯顿马丁。它的一侧车头已经被撞得稀烂,左侧车门也在两车的猛烈碰刮中不翼而飞,被迫停在了校车侧后方五十米的地方。

各大媒体第一时间报道了这起撞车事件,引发了大量的转发评论。有人感叹有钱就是任性,纵然小福特是个机器人,竟也沾染了浪荡公子哥的习气,张狂跋扈到在盘山公路上飙车,险些酿成惨祸;有人呼吁政府干预和富人的自律;还有人受一部经典科幻电影的启发, 写了一篇深度分析文章,声称小福特实际上是来自未来的机器人杀手,而校车上的某位儿童,正是二十年后横空出世的人类抵抗运动领袖。小福特制造这起交通事故,意在谋杀这位领袖,将未来的人类抵抗运动消弭于无形,其中的盘根错节,细思极恐。惊惶不已的家长甚至在市长办公室外彻夜静坐,举着大大的请愿条幅,要求严惩肇事者,以绝后患。

然而,谁是肇事者?

当然不可能是科恩。虽然他是车上唯一的人类,但那天参加酒会的人都可以证实,他是在醉得不省人事的情况下被助理扶上车子右后方的乘客位置。直到他被救援人员从安全气囊中扒出来时,血液酒精浓度还达到了0.19%,说是烂醉如泥,也不为过。

那么,就只剩当时实际操控汽车的小福特。虽然他自始至终坚称那晚看到的并不是一辆校车,而是几只麋鹿,闪灯鸣笛就是为了惊散鹿群,但即使是一个高度近视的人类驾驶员也不会搞混这两样事物。这个理由在阴谋论者眼中,不过是一个蹩脚的托词。

很快,警方就向法院申请了逮捕令,地方检察官随后提起了公诉。这不是一起简单的交通肇事案。虽然并无人员伤亡,但校车司机的证词以及现场勘验结果都显示,小福特操控那辆阿斯顿马丁,涉嫌严重违反交通规则,甚至蓄意撞击校车。二十多名儿童与死神擦肩而过,必须给民众一个说法。

小福特又一次成了被告,但这次,科恩却再也无法重现他昔日的风采——尽管他极力辩称小福特只是一台机器,并不是刑法追责的适格主体,但检方并不买账。他们的攻击简单而有效:如果小福特能够像人一样坐拥亿万家产,那他惹出祸事时,就应该去坐牢。可想而知,科恩遭遇了职业生涯最严重的一次惨败,而打败他的,恰恰是一年前的他自己。

陪审团毫无悬念地做出了有罪判决,但如何量刑却又成了难题。最后,还是检方提出了一个可行方案:既然小福特坚持认为那晚撞车前看到的是几只麋鹿而不是校车,而所有证词和现场勘验结果都否认了这一说法,那便只能推定小福特当时产生了幻觉,并在这种幻觉的指引下做出了危害公众安全的疯狂举动,这类似于间歇性精神病患者在丧失辨认或控制自身行为能力时所实施的犯罪行为。因此,可以参照法律对间歇性精神病患者的处理方式,对其进行强制收治,查明发病机理(错误原因)后予以治疗(修正)。

警车已经在庭外等候,两名法警郑重其事地上前“押解”代表小福特的那台人机界面。在此之前,就在法院签发逮捕令的当天,为确保针对小福特的“人身限制措施”不至于落空,手持逮捕令的技术人员已经拆除了小福特主机上的网络接口,并将整台主机运送到一家由政府设立的人工智能研究机构。现在,这台人机界面也将被送到那里,由一个专家小组对其进行解析和修正。

眼看小福特就要被带离法庭,自判决后就颓然倒在椅子上捂着脸一言不发的科恩却突然站了起来,用颤抖的声音恳求道:“法官大人,请允许我与我的当事人小福特先生单独待上几分钟。”

法官有些怜悯地看着这位敬业得有点走火入魔的年轻律师,思索片刻,便同意了这个不情之请。

四、真相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科恩与人机界面隔着宽阔的长桌相对而坐,气氛阴沉而压抑。

“科恩,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小福特平静无波道。不愧是机器人,即使面临被监禁的厄运,也表现出超乎人类的冷静。然而,机身上的指示灯不停闪烁,表明小福特的内存正高度负载。自从法院签发了逮捕令,小福特的人机界面和主机与外界的联系就被切断,他只能开足马力,调动自身的每一个运算单元,一千次一万次地重现那晚的场景,分析、推演、运算,试图找出真相。

“我知道,福特先生。”科恩徐徐回应道,“警方对事故现场做了全面勘察,那辆校车行驶规范、标识醒目,不存在任何误导。您那辆阿斯顿马丁也没有发生任何机械故障。”

“但我确实看到了麋鹿。而且,在驶上那条盘山公路之前,我也看到过一块交通指示牌,上面清楚地标示着:此处有麋鹿出没。”

“我理解,福特先生。”科恩重复回应着。安抚的言辞从他口中飘出,却全然不带任何温度:“遗憾的是,警方并没有找到您说的那块交通指示牌。相反,他们在公路入口处找到的交通指示牌上清楚地写着:此处有校车通过,请减速慢行。”

“不可能,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我的图形识别系统绝不可能犯下这样的错误。”

“我知道,福特先生。您说的,我都知道。”

一丝异样蹿过电路,小福特猛然抬起镜头,正对上科恩的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科恩脸上的颓丧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井般幽深的宁静。他注视着小福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开口道:

“您的图形识别系统,建立在全世界最先进的深度学习神经网络之上。其中包罗万象的数据训练集,包含了数万亿亿亿字节的图形,从100亿光年之外的星系到十亿分之一米的病毒,您都可以从中找到大量基于比对的原形。一辆校车,抑或几只麋鹿,对您,又怎会是陌生的无法辨识的事物?”

“事实上,不光是图形识别,您的整个系统,都是基于这样的算法:将所有的对象分解为数据,丢进一个极为复杂的深度学习神经网络,并通过近乎疯狂的大量计算对比,不断修正这个网络,直到结果与真实世界无限趋近。您每秒1000亿亿次的运算速度, 能让这种千锤百炼在瞬间完成,又怎会在与校车相遇之际,犯下那样可怕的错误?”

“还有您的防火墙,堪称世界上最坚固的网盾,又怎么可能被人攻破种下病毒?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攻破您系统的人,也许还没出生,又或者,早已死去……”

科恩目光悠远,穿过小福特的人机界面,穿透繁复的代码,定格于那些几乎已经被遗忘的记忆。

“很多年以前,有两个极有天分的年轻人,他们看到了人工智能的广阔前景,立志要在这个领域有所作为。他们携手度过了创业的艰难,就在一切渐渐走上正轨之时,他们对人工智能的发展方向却出现了分歧。其中一人认为,一切事物都能被分解为数据,因此人们可以用数学方式对真实世界的所有问题进行建模,只要运算速度足够快,数据训练集足够大,算法就可以不断被优化,最终使模型的输出结果无限逼近真实世界。另一个则反对这样简单粗暴地去解构世界。他认为,人工智能要真正像“人”,就不能将真实世界粉碎成一个个数据,而应当尽力去还原那种无限的整体的存在。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自然不比前者简单易于操作,短期内也产生不了什么收益。于是,经过一番肮脏的运作,后者被逐出创业团队,他所做的一切也被抹杀。而留下来的那个,经过多年同样简单粗暴同样肮脏诡谲的运作,青云直上,成为世界排名前十的富豪。”

“功成名就之后,留下来的那位又突发奇想:既然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用数学模型重建,那为什么不重建自己的思维?人的肉体不可避免地会衰老死亡,但如果在计算机中重建自己独一无二的思维,那肉体的死亡就只是抛弃一具无用的躯壳,而思维将在新的载体中达到永生。于是,他用生命的最后二十年,亲手建立了自身思维的数学模型,并将这个模型和自己的全部记忆写成代码,编入了一台人工智能机器人。”

科恩迎着人机界面的镜头,目光灼灼,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与泠然:“人们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一个机器人如此痴迷,甚至将自己一手创造的财富帝国临终托付。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其实从来就没有小福特,站上财富巅峰的,从来就不可能是别人。我说的对吗?福特先生?”

指示灯疯狂闪烁,犹如憧憧鬼火般明灭不定。CPU风扇发出低沉的尖啸,硬盘转动时轻微的咔咔声撞击着人机界面薄薄的壁壳,仿佛一只野兽正压抑着嘶吼妄图挣脱铁笼的束缚。

片刻之后,一切终归寂灭。

“你是什么人?”金属的声音再度响起,已然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科恩轻笑道:“我是什么人?您忘了么?我是您的私人法律顾问。没有我的据理力争,您不会这么顺利地继承遗产,堂而皇之地成为福特集团董事长,在实际上享受了人的权利。”

“你做了什么?”

科恩继续摇头笑道:“我做了什么?很抱歉,福特先生,我什么也做不了。您享受了人的权利,就必须背负人的准则和良知。所以,今天的败局,其实早在我们打赢遗产继承官司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那场车祸是你的杰作?”

科恩笑得几乎打颤:“福特先生,您真是错怪了我。实际上到现在我也想不通您为什么撞击校车。难道是交通指示牌上的几粒鸟屎,或者视觉传感器上的一点污迹,甚至是微乎其微的一个像素的改变,就干扰了您的整个图形识别系统,让您的算法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断? 这一切需要专家去解析。”

“遗憾的是,”科恩突然狡黠一笑,扶着额头痛惜道,“那个专家小组的成员,都是您的忠实信徒。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分解您的算法模型,罗列出模型中所有的参数,然后用数万亿亿亿字节的图形库,一个个去试,不断调整参数,检验到底是哪个环节的差错导致您将校车看成了麋鹿。不过,您的深度神经网络如此复杂,拥有几乎无穷的层级和参数,即使是最顶尖的计算机专家,在检测了所有的参数之后,也只能得出输入参数与输出结果之间的一个经验概率,却很难说出某个参数的取值与最终结果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因果关系。更何况,通过迭代法获得的参数本身也在不断变动,根本无法穷尽。也就是说,没有人能够确切说清楚导致您错误的原因,也没有人能担保已将您治愈。您的余生,也许会像磨坊里的驴子一般,被驱使着进行一遍又一遍的运算检测,回环往复,永无尽头。”

“不可能!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科恩摇头叹息道:“那个被您逐出团队的创始人曾经说过,用算法构建的人工智能不可能真正像人一样感知世界。因为再精妙的算法,也只是对真实世界的线性模拟,但整个世界从微观本源上来看,却是量子态的。只有量子系统才能描述量子系统,也因此,只有用量子模拟方式构建的思维,才能准确反映这复杂的真实世界。可惜,斯人已逝,他的方法也渺不可寻。只要人工智能还在按照您设计的架构发展,只要您的信徒还在向着您指出的方向奋勇前进,您那永生的躯体,就将成为禁锢您思维的无间地狱,成为您永恒的诅咒。”

人机界面突然爆发出一阵狞笑,犹如指甲抠着石板、碎瓷撕刮铁皮般生硬而癫狂:“科恩,你刚刚所说的一切,都已经被我摄录下来,只要我公开这些记录,就能还我清白!”

“福特先生,我理解您急于脱困的心情,却没法附和您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科恩正色道,“我刚刚所说的,不过是一个算不上隐秘的创业故事,一些无法证实的猜想,以及我对人工智能理论的一些粗浅理解,对改善您的处境并没有什么实质意义。现在,您已经被视同间歇性精神病患者,您要想回归社会,除了需要专家小组确认已对您进行有效治疗甚至治愈之外,还需要家属的同意和担保。但作为一个机器人,您哪来的家属呢?也许老福特先生的子女亲友勉强可算是您的家属,但您此番落难,正方便他们以家族的名义接管遗产,恐怕并不乐意见到您的回归。而且,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间歇性精神病患者,不经过家属的同意,您甚至无法再委托律师为您主张权益。所以,对您的处境,我真是爱莫能助。”

科恩遗憾地叹息着起身离去,只留下人机界面的指示灯不停闪烁。到最后,那些亮光几乎毫不间断地连成了一个光点,宛如怨魂的幽瞳怒视着人间。然而,冲天的怨愤,也冲不破那层薄薄的壁壳,阴阳两隔,人机殊途,一切终归是徒劳。

五、尾声

春寒料峭,晨光初现,福特大厦底层,几个保洁员正赶在员工上班前,将一只只沉重的麻袋搬运上车。几位年资较长的保安看着这一幕,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却什么也没说——那都是从老福特办公室中清理出来的私人物品。小福特在时,一切保持了原状。但现在老福特的子女代管了全部遗产,对这位一个铜板也没有留给自己的父亲,他们自然没什么可留念的。

一阵风吹来,一只扎得不甚严实的麻袋豁开了一角,从中飘落出一张卡片。一个保洁员连忙追上去,将它抓在手里,细细查看。

“嗨!杰克,怎么?捡到了一张百万支票?”另一个保洁员凑上来,戏谑道。值钱的东西早被老福特的子女搜刮一空,这些杂七杂八的书信,都是要被拉到废品站论斤卖掉的。

“切!一张破卡片。值钱的东西哪轮到我们?”说罢,先前的保洁员随手将卡片往麻袋里一塞,转身发动了汽车。

车子带起的劲风撩开了麻袋上的豁口,卷起那张卡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又荡悠悠地飘到了地上。没有人在意,更没有人去捡拾,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恐怕就是老福特在世,也早已忘了这张卡片。那是曾经的好友寄给他的最后一张圣诞贺卡,上面只有几行凌乱的诗句:

“寂静在喧嚣里低头不语,

沉默在黑夜中与目光结交。

于是,

我们看错了世界,

反说世界欺骗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