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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淑亚:家事案件的柔性审理制度研究

2020-12-01 09:13:54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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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淑亚  西南政法大学行政法学院法学理论研究生。

内容摘要

为期两年的家事案件审判试点改革已经完成,并逐步尝试全国普及。尤其是离婚冷静期制度,已被写入民法典。而纵观试点法院逐步探索出的一系列家事案件审理制度与工作机制,无不体现出家事案件审理所独有的柔性法治理念,反映出司法的人文关怀。通过梳理国内各地法院开展的具有本土化色彩的家事案件柔性审理制度,探究其实施的可行性,然后运用法律论证与逻辑探讨等方法,使柔性审理制度与家事诉讼审理程序相契合,解决其与民事诉讼法律规则相冲突的问题,尝试构建家事案件审判程序方案,可以为家事案件诉讼程序立法提供一定的参考。

关键词:家事案件  冲突  柔性审理  法律构建

2016年4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开展家事审判方式和工作机制改革试点工作的意见》,这已明确表明我国正开始探索家事案件的特殊诉讼程序制度,进一步推动家事审判方式改革。家事案件具有强烈的人身属性,是以身份关系为基础的复杂的人际关系纠纷,虽以财产和金钱为请求,根源却是夫妻、亲属情感上的矛盾。正是基于血缘与情感因素,双方当事人有着更为复杂的权利义务关系,仅凭借一份是非分明的强制性司法判决,难以实现彻底解决纠纷的目的,也显然不能达到我国家事审判改革以人为本的价值要求。因此,用柔性的司法手段实现法律的刚性要求成为各试点法院家事审判改革的首要选择,力求最大限度地追求“和”的效果。

一、家事案件审理需要“柔性”的关怀

(一)家事案件的特殊性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家事案件审判改革试点意见,其将家事案件锁定为确定身份关系及基于身份关系而产生的家庭纠纷,并且大体总结为六类:
1.婚姻案件及其附带案件;

2.亲子关系案件;

3.抚养、扶养及赡养纠纷案件;

4.收养关系纠纷案件;

5.同居关系纠纷案件;

6.继承和分家析产纠纷案件等。从上述家事案件概念和范围的界定中不难看出,家事案件有着不同于其他普通民事案件的自身特殊性。首先,家事案件兼具有财产属性和人身属性,家事纠纷的争议来源于琐碎的家庭生活,是非对错难以理清,致使法律事实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其次,家事案件还具有部分公益性。微观上讲是家庭成员私人内部矛盾,但是若处理方法欠妥,极有可能会上升为社会矛盾,影响社会正常安宁秩序。再次,家事案件涉及个人隐私。个人的性格与生活习惯等都属于当事人的隐私,法律应当给予特别的保护。最后,家事案件的处理结果是面向未来的,甚至波及终身。在一般情况下运用法律只能够解决当下的争议,难以预见未来的发展趋向,特别是对于离婚案件,虽然夫妻关系已经解除,但是支付子女赡养费、行使探望权等事情仍需要夫妻长期协作。一旦判决不慎,激化双方矛盾,直接影响判决的执行,甚至损害未成年人的利益、影响其健康成长。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法官的“一纸文书”往往不能直接去评价家事案件中的孰是孰非,也难以做出正确的裁判,更不能保证公正性。因此,对于家事纠纷彻底地解决,既要做到合法明理,也要合乎伦理,更要注重消除对立局面和恢复家庭情感。基于家事案件的这些自身特性,运用柔性法治理念处理争端,无疑将起到良好的效果。

(二)采用传统审理模式解决家事案件的弊端

对普通的民事案件,通常采用传统的对抗主义审理模式和辩论主义原则。在对抗主义审理模式下,双方当事人以平等的地位对案件争议事实进行辩论,法院作为中立方做出最终裁量。而家事案件双方的实际地位往往不平等,妻子和尚未成年的子女大多是弱势的一方,在夫妻之间、亲子之间难以形成平等的较量,无法进行平等的辩论,也为法官的公正裁判造成阻碍。

采用对抗主义的模式案件大都是陌生人之间的纠纷,法官依法作出公正的判决,无需过多顾及当事人内心的感受,而家事案件主体往往是一个家庭里朝夕相处的内部成员,他们的关系具有继续性、永久性,不适合在公开的法庭上进行激烈的对抗。一个理性的对抗式法庭,可能不仅解决不了家事纠纷,可能还会激化矛盾,使得双方“相看两生厌”。

家事案件的解决,往往缺乏一个能够平心静气交流的平台。而对抗主义的审理模式却难以为争议双方提供一个进行友好和平交流的平台,这也为促成双方达成和解或是调解造成了困难,最终不得不去适用法律的强制性规范,极大地降低了修复家庭情感的可能性。依靠传统的诉讼审理模式已不能适应解决家事案件的要求,因而,有必要推动传统的诉讼审理模式在家事案件领域的改革。

(三)以“和”为主、刚柔相济的诉讼模式,更能适应家事案件审判规律

家事案件的柔性审理,指法官在审理家事案件时,重视人的意志、判断和情感因素,考虑双方当事人的处境,从而做出合乎情理与法理的裁判。它体现了柔性法治理念,而传统的对抗主义审理模式则更多地体现了刚性法治的理念,比较注重理性的较量。从法理上讲,柔性法治蕴含着较多的人的情感因素,在面临法律的价值选择时加入些许人的情感判断与意志表达;刚性法治则比较排斥感性因素,注重理性判断与利益衡量,对道德情感建设也相对不重视。刚性和柔性,都是在人与法的关系上而言的,意味着法律制度约束人们活动的程度,但刚性不等于严刑峻法,柔性也不等同于轻刑宽宥。

由于家事案件特有的人身属性,在当今时代,刚性的对抗审理模式对处理此纠纷已不能达到“案结事结”的目的;相反的,更多时候则出现了“案结事不了”的情况。以北京的马彩云法官被离婚纠纷的当事人杀害为例,从法律的角度上讲,马彩云法官不偏不倚的作出了判决,属正确的裁判。但是法律是冰冷的,法律从来不问婚姻家庭纠纷的背后的缘由,也不会过问歹徒实施残暴杀害行为背后的根源,一个案件背后牵扯出了两个家庭的悲哀,可见,家事案件的处理解决需要依赖法律给予温情。而家事调解员、设立离婚冷静期、配置心理辅导员等一系列正在试点改革的柔性审理制度,正是法律所体现出来的温情。法律是刚性的,但刚性法律可以柔性地适用,柔性审理制度的实施需要刚性法律来保障,柔性与刚性并不是处于完全矛盾的对立面,我们要认识到其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的关系,从而去推动柔性审理家事案件制度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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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离婚案件在家事案件柔性审理中的典型代表意义

(一)离婚案件是家事案件的核心

婚姻是家庭的基础,离婚案件在家事案件中的核心意义就在于,它可以衍生出其他的家事案件,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多数情况下,双方对离婚并无异议,但对于财产分割却争论不休,互不相让,甚至采取非法手段,如虚报债务、隐匿财产等,这些由离婚引发的财产分割纠纷令法官极为头疼。另外,对于一些有子女的当事人,双方一旦离婚就会牵扯子女的抚养这一争议问题。随着社会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子女抚养已经不单单只是抚养费、探视权的问题,还进一步扩展到生病、上学等大额支出如何分配与承担,这为法官造成更大的难题。此外,离婚还可能涉及收养纠纷、同居关系纠纷等。因此,以离婚案件为例进行程序探讨,也具有比较大的实践意义。

(二)离婚案件数量骤增,家庭矛盾问题突出

近年来,我国离婚率持续走高(如下图1所示),总体上离婚率已达到3.2‰;结婚率不断下降,并且从13年开始,呈现直线下降态势,已经临近7‰。结婚人口减少,离婚人口增多,说明我国完整的家庭数量正在减少,离异家庭数量增多。同时,这也意味着离婚案件数量会不断上升,相应的家事案件纠纷也在随之增加。家庭作为基本的社会生活单位,一个家庭的破碎,影响的不仅是夫妻双方,也影响子女的健康成长以及各种亲属关系的分裂,进而影响的则是社会整体的稳定性。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个家庭的健康可持续发展是社会秩序安定的保证,更是国家稳定发展的基石。

(三)离婚领域的柔性审理制度不断涌现

在为期两年的试点改革中,各地法院在离婚领域探索出较多的新制度,主要有“家庭化”法庭模式、离婚冷静期制度、家事调解员制度以及离婚证明书制度等,这些制度背后蕴含着巨大的柔性审理理念。通过对这些制度内涵的深入分析,讨论其包含的柔性理念,探析其实施的可行性,能够在最大程度上为建立家事案件柔性审理制度和审判程序改革提供实务依据。

三、以离婚案件为切入点,理清家事案件柔性审理制度

(一)“家庭化”法庭改变对抗式庭审模式

1.创设家庭化风格审判模式(1)设置圆桌法庭。圆桌法庭是一种特殊的审判方式,它将原告、被告和法官置于同一平面的圆桌上,改变了传统的对抗辩论模式,营造出温情、宽松又不失威严的庭审环境,进而通过三方共同的努力去解决家事纠纷。法庭的布置从台上台下变成圆桌,改变原告、被告等专业术语的称谓,使用夫妻、父母等温馨的家庭称谓,法官也不再像是一个坚决的裁判者,更像是贴心的倾听者,给案件双方增添了信任感。圆桌法庭作为一种基本改革形式,各试点法院大都采用了这一做法。虽然只是法庭形式上的一个转换,却为家事纠纷双方拉近了距离,实际上是法律有温度的体现。

2)营造家庭氛围。圆桌法庭只是一个切入点,各试点法院也设置了一系列“家庭化”风格的配套设施,力求营造温馨的家庭交流氛围。武汉市硚口区法院将家事调解室设计为“客厅家居式”,建立亲子乐园等配套设施,帮助缓解当事人的紧张心理,减少对立和抵触情绪。安徽马鞍山市雨山区法院,借助现代化技术,播放结婚录像、婚纱照片,唤醒当事人的美好回忆,张贴温馨的标语,营造家的温暖,突出社会和谐理念,逐渐化解双方矛盾,在家事审判模式中融入贯穿亲情修复理念,创新了审判工作机制。

3)使用多元配套设施。有的法院不仅改变了法庭风格,还设立了未成年人保护室、儿童观护室、妇联维权工作室、社会介入工作室、家事调解室、单面镜室、心理评估咨询室、反家暴临时庇护所、老年人安置室、家事宣传长廊等。

2.对“家庭化”法庭模式的评析

首先,“家庭化”法庭模式是法律有温度的体现,应当值得肯定。无论是圆桌法庭,还是温馨的法庭布置,抑或是多元的辅导配套设施,这些形式意义上的改变,既有司法权威,也有人文关怀,都充分体现了家事审判的司法柔性。表面上看,这是法庭形式的简单改变,实际上却是传统的对抗式诉讼模式做出的极大让步。

其次,这种模式也要面临一个问题,就是要避免其流于形式,而不能起到具体的实质意义。形式上的改变,能够潜移默化的去影响改变人的情绪,但重点是我们如何去运用这些形式上的装饰,能够让当事人切实的感受家庭的温暖,圆桌即使是圆的,但它仍旧只是冰冷的一张桌子,审判人员能否利好这个温馨的环境营造的信任感进行正确的引导就显得特别关键,甚至可以说有决定性意义。

最后,探讨“家庭化”审判模式的可行性问题。从经济成本上来说,打造出这种“家庭化”法庭基本是不成问题的,只是各地经济发展状况有些许差异,可能在健全多元化的配套设施方面不能够十分完备,比如一些心理咨询室、反家暴庇护所等。“家庭化”法庭不仅需要硬件设施,更重要的是专业人员的配备。因此,从人力成本上来说,一些地区可能面临一些困难。家事案件的审判,不仅需要专业化家事法官,更需要一些专业化的辅导人员,比如心理咨询师。所以,一方面要加大资金投入,另一方面也要增强人力投资,对此可以通过招募志愿者、接收退休干部等社会化方式推进改革步伐。总体来说,“家庭化”审判模式的全面推进仍面临些许小的挑战,但是总体发展是趋向利好的。

(二)设置离婚冷静期赋予婚姻“后悔权”

1.设置离婚冷静期的必要性探析

离婚冷静期,也可以称为“离婚缓冲期”,主要是指法院强制要求离婚的夫妻暂时分开一段时间,确保双方慎重考虑后作出决定, 并且在冷静期内安排双方进行婚姻咨询辅导或组织调解来挽救婚姻。离婚冷静期制度在国外相对成熟,建立了比较合理的冷静期限和较为完善的相关配套制度。如美国、韩国等,夫妻双方离婚,一般都需要经过3至6个月的等候期,才能终止双方夫妻关系。

近年来我国离婚率持续提高,极大影响了社会秩序的安定。有的确实是夫妻关系破裂不得已而离婚,如“家庭暴力”而导致的离婚,但也有部分人是“草率离婚”,往往是一时冲动就选择结束婚姻关系,而离婚冷静期制度正是为了挽回那些“草率离婚”的家庭,相当于在法律上赋予其一个“后悔权”,给他们冷静思考的机会。事实证明,有很多夫妻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会选择继续维持婚姻关系。

此外,我国的离婚成本太低。我国在2003年颁布了婚姻登记条例,该条例取消了离婚审批的规定,离婚夫妇当场就可拿到离婚证,虽是保障个人权利与自由的举措,但实际上,我国却成为离婚手续最简便、离婚速度最快捷的国家。离婚手续的快捷性,致使很多人视婚姻为“儿戏”,不尊重婚姻,家庭意识也逐渐变得淡薄。同时,这也造成了诸多“政策性离婚”的现象。有些城市为了限制房价,推出了“限购”政策,于是很多夫妻为了多买房子选择“假离婚”,不仅影响了政府控制房价政策的实施,也妨碍了社会秩序的正常发展。离婚冷静期的设置,一方面延长了离婚手续办理的期限,进而也可以间接地调控房产交易;另一方面,有助于提高公民对婚姻家庭观念的认识,从而促进社会秩序健康运行。

正是离婚冷静期制度有其存在的必要性,所以在各地法院改革中受到很大重视,也取得良好的效果。山东省德州市武城法院就是一个典例,创新性的设立了“冷静期”,并且为了帮助修复感情,还以“计划书”的形式,实施挽救婚姻计划书制度。又如湖北宜昌市夷陵区法院2016年实施婚姻冷静期的60件案件中,调解、撤诉的为52件,占比高达86%,最大限度地维护了婚姻关系的稳定。离婚冷静期制度,是深化家事审判改革的创新之举,充分考虑到当事人的情绪状态,倡导“以和为贵”的理念,寻求彻底解决家庭矛盾,也更加全面地保护了当事人的切身利益,彰显出司法温度。

2.离婚冷静期的设置与法律冲突

1)自由与人权保障理念的碰撞

自由是最基本的人权保障,离婚更是个人的自由,也是个人的权利。设置离婚冷静期,是为了挽救濒临破碎的家庭,维持他们的血缘关系、亲属关系,从而实现社会和谐稳定发展。但这个制度的设置,可能会强化国家公权力对私权利的干预。冷静期,实际上延长了婚姻存续期限,对于民众的理解程度是个挑战,有可能会造成抵触情绪。基于“冷静期”制度与自由权利的冲突,就需要明确离婚冷静期制度的适用条件。

2)离婚冷静期的适用范围尚不明晰

根据我国民法典第1077条的规定,自婚姻登记机关收到离婚登记申请之日起三十日内,任何一方不愿意离婚的,可以向婚姻登记机关撤回离婚登记申请。关于离婚冷静期的规定,目前民法典只此一条,相关司法解释也并未出台,据此条而言,离婚冷静期适用于协议离婚案件,将诉讼离婚案件排除在外,但这并没有完全排除家暴、出轨的情况。一般情况下,家暴、出轨会通过诉讼离婚来解决,但存在家暴、出轨等情况的也可能会选择协议离婚,而协议离婚却设置了离婚冷静期,若是对于家暴、离婚的当事人适用了离婚冷静期的规定,可能会对当事人带来更大的伤害。简言之,就当前立法而言,离婚冷静期没有排除对家暴、出轨情况的适用,也就是说,无论是否家暴、出轨离婚,只要是通过协议离婚,就适用离婚冷静期。

3.离婚冷静期法律适用分析

第一,保障离婚冷静期实施要明确适用案件范围。并非所有协议离婚都能够去设立一个离婚冷静期帮助维持婚姻,这涉及对离婚案件的定性与考察问题,通过了解当事人婚姻状况,要明确婚姻危机与死亡婚姻的界限,针对具体的情况,考虑能否设置“冷静期”,而不能“一刀切”式地将其应用于所有的协议离婚案件之中。针对离婚案件,大体上可从双方婚姻基础、婚姻存续期间的感情状况、离婚的根本动因、亲友的反映、夫妻关系现状以及和好可能性等几个方面去观察,从而推断有无设立冷静期的必要。基于此,笔者大体总结了几种离婚案件类型,如下表。

在此,要特别说明的是死亡婚姻中的两类案件,一是,对于家庭暴力案件等受害身处困境的迫切情况,不仅不能设置离婚冷静期,而且要快捷高效离婚,以及时保障弱势方的人身利益;二是,对于涉及子女抚养问题、财产争议大、当事人情绪激动的案件,也要设置冷静期,并且时间期限也可以相对灵活,这可以帮助双方平复情绪,深思熟虑实际情况,以便修复家庭情感,彻底解决家庭纠纷。

第二,保障离婚冷静期的实施要建立疏导机制。挽回危机婚姻,设置一个冷静期制度不是关键,更为重要的是冷静期内要对双方当事人进行疏导,通过深入家庭调解,心理疏导等方式,争取使双方可以在冷静期内化解矛盾,继续经营婚姻,或是达成和解,避免进一步诉讼。在冷静期内解决掉家庭纠纷,可以最大化的节约离婚成本。

第三,保障离婚冷静期的实施立法需进一步完善。当前,我国民法典虽然规定了离婚冷静期制度,但是有关法律及其相关司法解释尚未形成完整的体系,一切尚处于探索阶段。在今后相关立法中,必须要充分考虑设立“冷静期”制度的具体适用情况,并尝试解决与婚姻自由理念等相冲突的法律问题,促进立法的完善与体系化。

(三)建立家事调解员制度,联动解决家事纠纷

1.引进家事调解员制度的必要性

调解作为一种自主解决纠纷的手段,对于处理家事案件和重建当事人和谐的家庭关系发挥着巨大的作用。该制度能够跳脱家人对簿公堂、在法庭针锋相对的困境,和平解决争议事实。首先,相对于激烈对抗的诉讼方式,它在处理涉及人身关系的纠纷时,能够尽量避免出现激化矛盾、恶化家庭关系的不良后果,有助于从根本上消除分歧。其次,发挥调解在家事案件中的解纷功能,既能克服司法固有的缺陷,也能实现诉讼分流的目的,节约司法资源。最后,对于一些子女抚养有争议的离婚案件而言,调解能够把对孩子的伤害最小化,有利于孩子后期的健康成长。

在我国长期的司法实践中,法官一直兼任着案件调解员的角色,他们既要促进调解,又要忙于审判,造成了“审调不分”现象,也极大地浪费了司法资源,降低司法效率。同时,法官调解的专业化水平也难以达到家事案件的需要,他们通常会带着审判化的思维进行调解,最后获得的结果往往使当事人表示不能接受,以致众多年轻的法官驾驭不了纷繁复杂的家事纠纷,这既影响审判效果和质量,也无法为当事人提供一个相对完善合理的诉讼程序依托。因此,依据家事案件的特殊性,设置专门的调解委员会和配备专业的家事调解人员,才能顺应家事审判程序改革的迫切要求,也更能体现司法的人文关怀与柔性法治理念。

2.提高家事调解员素质扩大主体来源

家事调解员对调解功能的有效发挥起着很重要的作用, 特别是对于有经验的家事调解员来说,他们甚至决定着家事案件是否能够最终达成调解。相应地,对家事调解员的要求也比较高,所以,家事调解员应当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和技能。第一,具备一定的家事法律知识。既然当事人已经诉诸法院,案件必定存在争议,需要调解员在专业知识层面提供帮助,以便达成调解。另外,现代经济的冲击下,传统的乡土文化和家族观念逐渐淡薄,依靠一些家族长辈和居委会阿姨的那种调解模式已经不能适应解决纠纷的要求。在新情况下,需要运用相关法律知识,给予以理服人的劝解。第二,对婚姻家庭关系有一定的认知。在婚姻家庭关系中,不存在绝对的平等和是非对错,且情况极其复杂多变,没有家庭生活经验的人难以做到感同身受,更不能做出公正的评判。第三,具有一定心理咨询与治疗经验。家事调解员,通过运用心理学知识,能够帮助揣测当事人的心理,分析矛盾动因,便于快速地提出解决方案。第四,能够掌握一定的“谈判”技巧。若是能够掌握一定的谈判学知识,帮助衡量双方权利,将会提高调解效率。具备专业素质的家庭调解员,还应当注意保证自己的中立地位,清除各种障碍,促成双方理性友好的协商,最终达成可接受的调解协议。

鉴于家事调解员的要求较高,家事调解员的来源也面临诸多挑战。对此,一方面,要吸收人力资源,比如退休干部,退休法官,退休检察官等;另一方面,要搭建家事纠纷的综合协调解决平台,实现各部门联动工作机制,比如妇联、民政局、教育局等,多方进行协调合作,共促调解达成。

3.实现家事调解员与法官裁判的有效对接

调解与诉讼的对接程序,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在以往司法实践中,往往是在法官调解不成之后,直接进入裁判程序,进行开庭审理。但在引入家事调解员程序后,我们应当考虑如何实现两者的有效对接,并且尽可能提高诉讼效率,节约司法成本。

首先,对于那些通过调解解决纠纷的案件,比较容易处理,也便于实现对接。在实践中,经过当事人申请,通常法院可以对达成的调解协议加盖院印予以确认,虽是法院确认,但效力与法院裁判仍是不同的。

而重要的是那些没有调解成功的案件。若是完全割裂调解程序和法官裁判程序,那么调解人员的努力将付诸东流,因为目前阶段来说,调解过程中当事人提交的相关的证据资料只能作为调解程序中的证据使用,在进入裁判程序之后就不能使用,这无疑浪费了调解资源。但若是调解程序和裁判程序都由法官主导或是参与,那么家事调解员自身存在价值也难以发挥到最大化,同时也会加重法官的负担,也可能又会出现“审调不分”的现象。综合两种考量,实现有效的对接,对于更好的施行家事调解员制度将是十分关键的。

在此,我们可以借鉴山东省德州市武城县的审判模式,它通过整合人员,将其组成为“1+1+1+n”模式的合议庭,即一个审判长、一个法官助理、一个书记员、n个辅助人员。“n个辅助人员”不仅可以将家事调解员囊括,也可以融入家事调查员、心理辅导人员等,这就完美地解决了家事调解员“无处安放”的问题。家事调解员在调解阶段调查到的实际情况,可以帮助法官真正了解争议的核心问题,在调解不成的情况下也能使法官更便捷地做出裁判,节约诉讼成本。

(四)发放离婚证明书保护当事人隐私

离婚证明书是经离婚案件当事人申请,由人民法院为其制作的证明离婚事实的书面文件。与法院的调解书、判决书不同的是,它只载有双方当事人姓名、身份证号、案号以及案件生效日期等程序事实,而隐去了裁判文书中的具体事实,极为有效地保护了当事人的隐私。

生活中,有些通过法院判决离婚的夫妻,由于没有离婚证,在遇到办理户口变更、房屋买卖、银行贷款等需要证明离婚状况的情形时,只能使用法院的判决书或调解书来证明离婚事实,而这些法律文书中一般都会涉及一些个人隐私,就会让他们感到非常不方便。为解决这种尴尬的局面,自2017年起,全国就有很多法院开始尝试发放离婚证明书。比如,在2018年1月18日,徐汇区法院的家事法庭就签发了上海市的首张离婚证明书,双方当事人对此表示了认同与赞扬,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果。

离婚证明书最主要的是替代作用,其具有与裁判文书相同的证明效力。虽然只是一份证明文件,但是其却为当事人带来了实质的利好。离婚证明书制度,作为家事审判改革的创新之举,既充分考虑到当事人的感受,维护了公民切身利益,也彰显出法院便民利民的工作态度,体现了司法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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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嵌入柔性审理制度构建符合我国国情的家事审判程序

从我国目前家事案件诉讼程序的理论研究和实务操作来看,我们构建家事案件诉讼程序仍然不能脱离民事诉讼法的体系,要避免跳跃性改革,严重脱离实际。另外,将家事诉讼程序纳入民事诉讼法当中,能够实现互相照应、互为补充的法律体例要求。虽然家事诉讼和普通民事诉讼的理念不同,但是家事诉讼与普通诉讼在很多事项审理上仍有不可分割的联系,因此对于一些家事诉讼中没有规定的事项,依然可以使用普通民事诉讼程序的制度。我国在家事诉讼领域尚处于探索阶段,既没有相应的历史传统,也缺乏稳固的法理基础,并且家事审判程序的立法较为复杂,势必会波及其他的部门法。在目前理论和实务都尚不成熟的阶段,贸然制定一部新的程序法,可能会造成法院审判实践的大变动,同时,也难以取得作为诉讼当事人的普通公众的理解和接受,反而不利于家事案件审判改革的发展。

而家事案件的柔性审理制度,又是在家事案件诉讼审理程序制度框架内进行讨论的,更不能脱离目前民事诉讼法的法律体系。因此,本文遵循普通诉讼程序的体系,在梳理和分析各试点法院在改革中探索出的“家庭化”法庭模式、离婚冷静期、家事调解员等柔性司法制度的基础之上,再加上在前文中没有深入探析,但在实践中已取得良好实践效果的其他制度,比如离婚证明书制度、回访制度等,粗略地构建出具有柔性司法理念的家事案件审判程序,其基本上仍是沿用民事案件普通诉讼程序的思路,只不过是根据家事案件的特点,添加了几项柔性审理制度,以便更好地解决家事纠纷。不过,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回访程序,在离婚冷静期内达成协议、通过家事调解员达成协议或是在诉讼中达成协议之后,法院或者相关部门可以设置回访程序,跟踪调查后续情况,以保证当事人彻底化解矛盾,健康幸福生活,这也是司法温情的重要表现,彰显人文情怀。家事审判应当尽量将审判战线向两端延伸,既要强调诉前的调解,也要注重结案后的延伸服务,避免因后期处理不到位而造成矛盾纠纷转化升级。

结语

本文从家事案件的类型与特点着手,分析了采用传统诉讼模式审理家事案件的弊端,进而归纳出柔性审理家事案件的必要性,其次阐述了离婚案件在家事案件中的典型代表意义,然后以离婚案件为切入点,结合我国目前家事案件审理的研究现状和实践情况,梳理我国家事案件审理试点改革中各地法院探索出的本土化的柔性审理制度,主要是对“家庭化”法庭模式、离婚冷静期制度、家事调解员制度以及离婚证明书制度进行深入研究,分析制度背后的法律原理,发现其与目前立法和实践的冲突,探究制度实施的可行性,并给予具体化的解决建议,最后在当前民事诉讼法体系下,提出具有柔性法治理念的家事案件审判程序构建方案,为进一步建立和完善以“和”为主、刚柔相济的家事案件诉讼制度建言献策,力图推动和促进我国家事案件审判程序和工作机制的改革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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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海法学研究》集刊2020年第9卷(民法典婚姻家庭权益保护文集)。转引转载请注明出处。